“我想拍星星，夜晚的时候，星星会陪着我。”
“惟有门前镜湖水，春风不改旧时波” ——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
走出大山，还是留在大山？
离开管坝村的最后一天，因为要赶车，我只去了学校附近的几户学生家，跟他们告别。在最后一个学生家，我给她留下了一台相机，她送了我一块腊肉，我就提着这块腊肉踏上了 2000km 回家的路。
在车里，我再一次看到管坝村的土地向远处飞逝，那些山、房子和苞谷地与两年前我来到这里时没有变化。
罗琴 11岁摄
这两年里，我无数次地想，我到底要给他们带来些什么？在我离开这里之后，他们又会走向何方？
走出大山，还是留在大山？
想走出去很简单，90 块钱坐两个小时的车就能到附近县城的高铁站，但问题是，之后呢？
他们将要从事什么样的工作，建立什么样的社会关系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？
走出去，那些在乡土中构建起的对世界的认知，如何适应城市里的生活与生存方式？留下来，他们该如何在这漫无边际的山野中找到幸福感和价值感？
张媛媛 12岁摄
用影像，与世界对话
过去两年里我所做的一切，都在尝试回应这个问题。
我带着他们做了很多事情，我觉得很幸运，我找到了一个着力点——带他们上摄影课，让我更深入地了解他们的生活和情感。
李寒青 27岁摄
照片里有他们想要表达的东西，那些思念、幸福、痛苦和快乐，被他们藏在山、云、土地和眼睛里。
弟弟独自玩耍 陈鹏 11岁摄
马杏 11岁摄 / 吕秋然 9岁摄
对于摄影来说，审美与表达是无法分割的。
有些时候，我们先看到景物，从而触动了内心的某种情感；有些时候，我们先有这种情感，再去寻找寄托它的载体。
但无论如何，当按下快门的那一刻，这种情感一定会被强化，这些景物也会变得更“美”，这是摄影独特的价值。
张娅琪 11岁摄
接雪的弟弟 / 接太阳的弟弟 罗顺丽 11岁摄
放学后，家门前的路 陈莹莹 9岁摄
上学的路上，阳光明媚 吴晶晶 11岁摄
很多人跟我说，他们拍得太好了，为什么一群乡村儿童可以拍出这些照片？
我想真正让他们的照片与众不同的是他们对平凡生活的非凡感受力，而这份感受力的源泉，一定与脚下的这片土地有关。他们每一次在山野里玩耍，每一次在田地里跟着大人劳作，每一次观察周围的世界，每一次经历与思考都在塑造他们的感受力。
我对他们说，这些才是真正让你区别于他人，让你成为你的原因。
摘苞谷的妈妈 杜雨轩 9岁摄
一起爬山 付兴梦 9岁摄
这片土地孕育了他们独特的审美与感受力，而我所做的只是看到他们藏在照片里的东西。
在学校里，他们与我用语言交流，在学校外，他们与我用照片交流。语言的交流，让我看到一个个可爱的调皮的顽劣的善良的学生；照片的交流，让我看到每一个独一无二的具体的人。
吕欣怡 10岁摄
罗顺丽 11岁摄
先被一张好看的照片吸引，再去了解它背后的故事，这是大多数人看照片的过程。而对于我来说，要在数千张不那么“好看”的照片中，寻找它背后的故事。
我从来不删除任何一张学生拍的照片，哪怕是那些看起来连拍、瞎拍的，我也会备份到硬盘里。我经常会拿着照片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拍，也会让他们自己在打印出来的照片中写下自己内心的想法。但碍于时间精力，大部分照片并没有这个机会被看到，我依旧把它存在硬盘里，我相信每一张照片都是有意义的。
罗琴 11岁摄
陈昌露 12岁摄
因为摄影课，因为他们拍的照片，我们获得了很多的捐助。
我常常会想，在面对这些捐助时，孩子们会怎么想？我不太希望他们觉得自己是被可怜的，哪怕这些善意是主观美好的。我会跟他们说，这些给我们捐东西的人，都是老师的好朋友，大家都喜欢你们，喜欢你们拍的照片。
我希望外面的人看到我们，除了看到寒冷、偏僻和泥土，也看到那些寒冷中磨灭不了的热情，偏僻里昂扬向上的自信和泥土中迸发出来的生命力。我欣慰的是，在他们的照片里，在我们的表达中，我们做到了这一点。
罗顺丽 11岁摄
田新宇 25岁摄
田新宇 25岁摄
他们也会更自信地看待外面的人。
我们偶尔会写一些明信片寄给帮助过我们的人，孩子们不会刻意写很多感谢的话，而是更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、自己对世界的看法，向哥哥姐姐们自信地介绍自己拍的照片。他们知道自己拥有什么，就不会盲目地向往别人的世界。
山海寻梦，不觉其远
寄意寒星，雪泥飞鸿
社会的善意像一条河流，无数的支流涌入，然后奔向更远的地方。
这两年里，我实在遇到了太多好人——那些未曾谋面却一直关注支持着我们的人们，那些因工作与我们产生链接、却给予我们远超工作范围的帮助的人们，那些志同道合的队友、朋友和前辈们。每一次想到他们，我就觉得世界太美好了。
也有人会认为我们所做的事情是没有多大价值的，对于教育公平这个宏大的命题，它的根源在于社会结构，在于时代。
但如果总是从宏大的角度看待问题，人会慢慢变得冷漠。当你只是通过新闻和数据来思考问题，那么你很容易忽略，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具体而独特的人。我们真正关注的不是某一个群体、某一种符号，而应该是一个个和我们一样的有尊严的个体。
罗顺丽 11岁摄
在离开前，我给我们班每个孩子送了一份礼物——每个人专属的一本摄影集，在摄影集里，我给每个孩子都写了一封信。
每一本摄影集的封面
我们的告别并没有太多的伤感。有个孩子说，“上课时你是老师，下课就是我的好朋友。不过，我们也要去认识更多新朋友了。”我相信，既然是朋友，那总还会再见面的，而我们都要先踏上新的征程，去认识新的朋友。
关于走出大山，还是留在大山，摄影课并没有给出一个标准答案。我想真正的改变已经发生在他们每一次观察、记录和表达之中。无论是走出去，还是留下来，他们都会带着乡土赋予他们的那份感受力，去感受每一种生活的幸福，感受每一处天地中的美。
我把一部分相机交给了孩子们，与他们约定好：未来每一年，我去看看他们这一年里拍了些什么照片，看看他们未来将如何与世界对话。
鸣谢
（排名不分先后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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